孟子與齊宣王談「仁」,孟子說:「君子之於禽獸也,見其生,不忍見其死;聞
其聲,不忍食其肉。」一個有德行的人對待動物,看見牠活著就不忍心看到牠死去,聽到牠臨死時的哀嚎,就不忍心吃牠的肉。

我這個人很糟糕,即使沒有看到牠臨死前的恐懼或是聽到牠的哀鳴,我還是會想像那些畫面、聲音。

最近在報上看了一首詩,作者描寫他到市場選購一隻雞,然後看著它被宰殺的過程:隔著竹籠,我一眼便看到那異樣的眼神沒有淚滴,只有那熟悉的,微微的
喔喔的聲音。然後寂滅。……

我不曉得在「看到那異樣的眼神」之後,作者是否還能夠很坦然地大快朵頤。 或著他一邊啃著雞翅膀,一邊回憶:「我看見你挺高了喉管,頷下的羽毛還未飄落,……你已躺在沸水盆邊」的那一幕。

小時候看大人宰殺雞鴨,曾經脫口說出「好可憐」,大人總是罵我們小孩子不懂事,接著再加一句:「牠們本來就是要給人宰殺的」,小小心靈不懂這些家禽是否命該如此,看見一個生命的結束,總是有種莫名的不安和難過。

唸中學時,有一天母親身體不適無法殺雞給坐月子的嫂嫂進補,她交待由我操刀,這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迄今唯一一次殺生,猶豫了好久老是下不了手, 幾經掙扎勉強動刀, 笨拙加上恐懼, 一把菜刀來來回回「鋸」了不下十幾回才見紅,這樣的凌遲比一刀斃命痛苦許多,我對這隻雞感到內疚。

產婦吃不了整隻雞,家人總是能分到一點肉或湯,這是貧窮歲月的小確幸。可是那天我望著餐桌上的雞頭、雞腳,卻始終?敢動筷子,腦袋裡老是出現牠在我刀下掙扎的畫面。

我以為長大後自己會勇敢些,然而老毛病依然改不掉。

高速公路上開車,偶爾有運豬車超車,我的眼神都盡量避開車上的豬隻,因為我心裡很清楚牠們的下一站,實在是出於一種不忍之心,究竟牠們知或不知?很多時候不敢多想,否則會有好長時間抑鬱的心回不來。

曾經碰到一個場合,外燴廚師高舉著即將下鍋的活跳跳龍蝦,在各桌間遊走,為他的食材新鮮掛保證,對於這樣的鏡頭我十分不習慣,都已經要吃牠了,幹嘛還要這樣「示眾」。

小時候看到普度的神豬並沒有很強烈的感覺,長大後卻想得很多,那些神豬都是受到飼主長久百般細心照顧(有些是向專業神豬飼養戶購買),一朝節慶到了,就變成犧牲品供在神豬架上,神豬越重表示越虔誠,其實到了幾百公斤以上頓位, 對神豬而言是很大的負擔,這是什麼邏輯呢?我腦海中有很多問題,卻老是找不到答案。

全豬烤肉也是令我傷腦筋的場合,烤肉架上屠體眼睛、嘴巴、鼻子完完整整呈現在那,有些甚至還有表情,我很佩服有人可以在炭火邊一口啤酒一口烤肉,歡樂得不得了。

有些事情也許不能也不必想太多,否則日子豈不是難過了?但是沒有辦法不去想,因為人跟動物不同的地方在於人會思想,人有煩惱也是因為人會思想,這是人類的宿命。

你要做一個不快樂的人或是快樂的豬?答案自己填。


(Photo by Jakob Owens on Unsplash)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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